这场在党派界限上展开的激烈博弈,为始于2025年夏季的美联储主席遴选风波画上了句号,也预示着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新周期即将开启。
党派划线下的艰难确认
此次投票结果是自1977年参议院批准成为美联储主席任职必要条件以来,赞成票优势最小的一次。
投票几乎完全按照党派立场划分,所有共和党参议员投下赞成票,而民主党阵营中仅有宾夕法尼亚州参议员约翰·费特曼(John Fetterman)一人“倒戈”。这一结果凸显了沃什任命的争议性,以及货币政策在美国政坛日益加剧的极化。
此前,参议院已于5月12日以51票对45票的结果,先行批准沃什担任为期14年的美联储理事,接替任期结束的斯蒂芬·米兰(Stephen Miran)。随着主席任命获得通过,沃什将在完成白宫相关签署程序后正式履职,接替任期于本周五(5月15日)届满的现任主席杰罗姆·鲍威尔(Jerome Powell)。
高通胀与内部分歧的挑战
现年56岁的沃什并非美联储的新人。他曾于2006年至2011年担任美联储理事,亲历了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的风暴中心。然而,他此次回归所面对的经济环境远比当年复杂。
目前,美国通胀率已攀升至三年来的最高水平。关税政策的持续影响以及中东战争带来的能源价格冲击,正不断推高物价压力。与此同时,美联储内部对于未来利率路径的分歧正在扩大。在4月的议息会议上,反对不降息的票数创下1992年以来新高,显示出鹰鸽两派的对立已十分尖锐。
尽管市场普遍预计美联储短期内不会降息,甚至有经济学家开始讨论再次加息的可能性,但沃什本人却多次公开表达希望降低利率的意愿。他认为,过高的利率正在损害经济活力,并呼吁美联储进行“制度性改革”。
“颠覆者”沃什:主张终结“透明时代”
当地时间4月21日,一场关乎未来数年美国经济走向的“面试”在参议院银行委员会上演。沃什接受了长达数小时的质询。在这场听证会上,沃什不仅极力捍卫其作为决策者的独立性,誓言绝不成为白宫的“提线木偶”,更抛出了一份旨在颠覆美联储过去三十年运作模式的激进改革纲领。
他将矛头直指2021至2022年间的美联储,称其为“致命的政策失误”,并认为正是这些失误导致了物价在过去几年累计飙升了25%至35%,严重侵蚀了民众的购买力与对机构的信任。
沃什开出的药方是进行一场彻底的“体制变革”。这场变革的核心,并非简单的利率调整,而是直指美联储与市场沟通的根本逻辑。他严厉批评了现行的“过度沟通”文化,认为以“点阵图”和“前瞻性指引”为代表的高度透明体系,已经走向了其初衷的反面。
在他看来,当美联储官员事无巨细地“剧透”未来的利率路径时,非但没有抚平市场的焦虑,反而催生了一种危险的依赖心理。市场不再专注于经济基本面,而是沉迷于解读每一个FOMC成员的只言片语,将复杂的宏观经济决策简化为一场围绕央行“口风”的机械博弈。
这种依赖性带来了巨大的脆弱性。一旦实际的经济数据——无论是通胀还是就业——与“点阵图”所描绘的理想路径出现偏差,市场便会陷入恐慌性重估,引发剧烈的资产价格波动。
沃什认为,这无异于央行亲手为市场埋下了不稳定的种子。因此,他明确提出要终结这个自1994年开启的“透明时代”,甚至不惜挑战被视为全球资产定价之锚的“点阵图”。他主张废除这一图表,并减少议息会议后新闻发布会的频率,强调“求真比重复更重要”。
他的目标是让美联储从聚光灯下适度后退,通过减少政策噪音来重建其决策的权威性和神秘感。
在具体政策工具上,沃什的改革蓝图同样清晰且带有鲜明的“鹰派”色彩。他重申了对量化宽松(QE)常态化的坚决反对,并主张启动一个系统性的资产负债表缩减计划。
他认为,美联储庞大的资产负债表是其过度扩张、涉足财政领域的产物,这不仅扭曲了资产价格,也模糊了货币与财政政策的边界。通过有序缩表,不仅可以纠正这些扭曲,还能为未来的降息操作创造空间,使利率重新成为货币政策的主导工具,而非被庞大的资产持有量所绑架。
尽管他也承认,缩表是一个需要精心准备和渐进推进的过程,但其方向已十分明确:推动美联储回归其传统角色,成为一个更专注、更灵活、也更难以预测的中央银行。
权力交接后的新格局
这场交接并非简单的“新人换旧人”,而是开启了一个充满不确定性与制度张力的全新格局——一个由激进的改革者、留任的前任以及高度分裂的决策委员会共同构成的复杂生态系统。
随着沃什的上任,一个独特的局面随之形成:鲍威尔并不会离开美联储。根据其个人声明,鲍威尔将在主席任期结束后,继续以理事身份留任至2028年1月。这一决定打破了美联储长达75年的交接惯例——即历任主席在继任者上任时便会彻底离开央行。
这一决定瞬间在美联储内部制造了一种罕见的“双重结构”。虽然沃什作为新任主席拥有议程设置权和最终的政策主导权,但鲍威尔作为刚刚经历过完整经济周期(从疫情危机到激进加息)的资深决策者,其在理事会内部的权威不容小觑。
鲍威尔此举被认为是为了在机构面临法律和政治压力时维持稳定,但也引发了外界对其是否会在新主席任内扮演“制衡者”角色的猜测。尽管鲍威尔已公开承诺不会充当干预继任者决策的“影子主席”,并表示将全力支持沃什,但这种“新老并存”的局面无疑为未来的政策制定增添了变数。市场普遍猜测,当沃什试图推行大刀阔斧的改革时,鲍威尔的存在本身就可能成为一种制度性的缓冲或制衡力量,尤其是在涉及维护现有通胀目标框架等核心议题上。
沃什接手的不仅是一个庞大的机构,更是一个处于严重分裂状态的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(FOMC)。在4月底的最后一次议息会议上,美联储内部出现了自1992年以来最严重的意见分歧,12名票委中有4人投下反对票。
这种分裂不仅仅是鹰派与鸽派的路线之争,更折射出委员们对经济前景判断的根本性错位。一方面,受中东局势引发的能源价格飙升影响,部分官员担忧通胀失控,主张维持高利率甚至进一步紧缩;另一方面,面对经济增长放缓的迹象,另一派则呼吁尽快降息以通过“预防性措施”保住就业成果。
对于沃什而言,要在这样一个四分五裂的委员会中推动其标志性的“制度变革”——如废除点阵图、缩减资产负债表——将面临巨大的协调成本。他不仅需要应对外部的政治压力,更需要在内部重建一种能够凝聚共识的决策文化,这对他作为领导者的政治手腕提出了极高要求。
在即将到来的6月会议上,沃什的首次亮相将成为全球焦点。届时,他将如何在鲍威尔的注视下,驾驭分裂的委员会,并在抗通胀与保增长的夹缝中确立自己的权威,将直接决定美元资产的未来走向以及全球货币政策的演变路径。

